

作者:亮兄
姥爹——也就是我外公的父亲,他在世的时候,常常有人寻到画眉村,问一问来年的运程。
一年四季里,属冬天来的人最多。
那时候,稻田都是种两季,春天播种,夏天收一季早稻;随即插秧,秋天收一季晚稻。
只有冬天空闲时间多一点。
收了稻子,将稻草悬在楼阁上,存做耕牛过冬的口粮,才算是暂时摆脱了泥土的束缚,洗干净小腿和脚板,放下高高挽起的裤脚,茶余饭后歇一歇,聊一聊天南海北,古往今来。
姥爹说,天上一天,地上一年。春天是天上的早晨,清新舒适;夏天是天上的中午,燥热难当;秋天是天上的黄昏,萧瑟昏沉。而冬天,是天上的夜晚,静谧微寒。人们只有在天上的诸神也休息放灯之后,才能避开三尺以上的监视,度过一段独属于人的时间。
有一年,刚立冬,姥爹去龙湾桥买酒,碰到了两个人。
那两人问提着酒壶的姥爹,画眉村的马老秀才家怎么走?
原来是找他问运程的。
曾经读过四书五经,差点走上科举之路的姥爹,将酒壶放在地上,说,帮我把酒送回去,我就带你们去。
一人立即应承,伸手去提酒壶。
一人急忙打开那人的手,说,你都不知道他住何处,谁知道要送多远,送到何处去?
姥爹一听,原来是二十里外洪家塅的。
姥爹的儿媳妇,也就是我的外婆,娘家是洪家塅。那里的人把“哪里”说成“何处”,仿佛那里的每一个人都是咬文嚼字、饱读诗书的读书人。
他仔细打量了一下,要提酒壶的人微微发胖,但面色沧桑。那个阻止的人疲倦消瘦,但目露精光。
姥爹道,我就住在画眉村。
于是,微胖的人提起酒壶,与消瘦的人,一起跟着姥爹来到画眉村。
在村口的池塘边,听到有人打招呼,那两人才知道,原来买酒的人,就是他们要找的人。
两人连忙道歉。
到了家里,两人说明来意。
原来他们曾经请同一个人给各自写过一本命书。那时候几乎人人都会备一本命书。书是算命先生所写,写的是这个人一生中经历过的事情,和未来将要经历的事情。
清瘦的人在外地经商多年,历经艰辛,本来小有积蓄,可是前些年遭遇骗局,竹篮打水一场空。
有了教训,此人信不过别人,包括写命书的先生。
他来这里,是因为姥爹声名在外,希望姥爹给他看一看命书写得是否正确,以验证收了钱的先生是不是骗了他。
这让姥爹十分为难。
若是命书有错,他指出来,无疑会砸了那位先生的饭碗。如果不指出来,又有隐瞒包庇的嫌疑。
姥爹只好说,信之则有,不信全无。你要是信他,就留着。你要是不信,就丢了。
微胖的人一听,说,有道理。对姥爹打了一个拱手,转身就要走。
清瘦的人拽住他,说,马老秀才,俗话说,三十年河东,三十年河西。我走了三十年的霉运,总该走三十年的好运了。无论如何,麻烦您帮我看看!
微胖的人见朋友这样,只好掉转过来,也央求道,要不您就破个例,给他看看吧。我的就不用看了。
就在这时,外婆听到娘家的口音,急忙泡了茶,端了出来。
姥爹没有办法,只好答应。
微胖的人帮忙提了酒,姥爹不忍心一个看,一个不看,也就顺手看了。
两人坐下来喝茶等待的时候,外面下起了雨。
等雨停了,姥爹也就看完了两个人的命书。
姥爹将命书交还给他们两人,先对清瘦的人说,我看过了,没什么问题。你的大运即将到来,后面会越来越好。
清瘦的人喜不自禁。
姥爹又对微胖的人说,你的也没什么问题。不过呢,后面十多年,你财坐绝位,怕是要破财。
微胖的人摆手道,哎,破财消灾嘛!只要平安就好。
姥爹说,男人的命书里,妻财是一起的。怕是感情上,也会遇到点挫折。
消瘦的人脸上有些挂不住,拿起不属于他的命书翻了翻,问道,您没有看错吧?
姥爹说,要是别人,我就收着说了。我看你良心挺好的,才跟你说实话,让你有个准备。
微胖的人叹了口气,说,要是我破了财,她跟别人去过好日子才好。
外婆在旁边听了,小声道,怎么好人就没了好报呢?
见他们两人要走,外婆又送他们到了村口。
村口有一条河,叫老河。老河上面有一座桥,桥面与路平行。每次下了大雨,河道涨水,桥面就被淹没。要脱了鞋子,卷起裤脚,才能走过去。
多年后,那个清瘦的人又来到画眉村,找到了外婆家里。
那时候,姥爹已经过世两三年了。
那人进门就喊:“马老秀才在不在?”
外婆见了他,没认出来。
那人比前些年更瘦了,眼眶深陷,眼珠子像是掉进去的。满口的黄牙,头发乱如茅草。
外婆问:“他不在了。您找他做什么?”
那人没听明白外婆的意思,自己找了椅子坐下来,点了一根烟。
用力吸了一口,他才说:“十几年前,我请他老人家帮我看过命书。”
说着,他从裤兜里掏出一本卷了边的书,扔在地上:“他老人家说,我就要转运了。结果呢,我做什么都不成,把老本都亏了,还负了一身债!老婆也跟人跑了!要不是蹲了几年号子,我早就来找他问清楚了!”
外婆捡起那本命书,翻了翻,想了想,想起十多年前的事情来。
“我记得,当年跟着你一起来的那个人,他的命书上写的是要破财。又因为男人的命书里,妻财是一起的,所以我爹说,他在感情上也会遇到挫折。是不是?”外婆问道。
“好像是的。那怎么他没破财破妻,倒是我走了这霉运?”那人拍着巴掌说。
外婆看了看命书里的字,每一个字都认识,但是连在一起看又不明白写的是什么,像天书。
“不会是你们拿错了吧?你拿了他的命书,他拿了你的?”外婆猜测道。
“就算拿错了,总不能连命都换了吧?”那人暴跳如雷。
一条躺在门槛边上睡觉的狗被他突然发出的叫喊惊醒,汪汪了几声,负气去了别的地方。
外婆将命书放在椅子上,先去给他泡了一盅茶,让他缓和一下情绪。
那人喝了两口,说道:“照您这么说,我想起来,当年从这里回去的时候,经过你们村口那条河,桥面都漫过了水。”
外婆点头道:“是呢。那天下了一场暴雨。后山水库里的鱼都跑了好多。”
外婆记得,那天外公去稻田里放水,带回来好大一条草鱼。
“我看到一条鱼跳到了桥面上,就把命书和鞋子都给了他,光着脚去捉鱼了。”那人回到了记忆里。
外婆一愣。
“鱼没捉到,身上反倒弄湿了。过了桥,他把命书和鞋子还给我。我们就回去了。到了家,才发现命书外面一层浸了水,晕了墨。他的也一样。反正过去的不用看了,我们就把外面一层撕掉,只留了后面一半。”那人手里的茶盅微微抖动起来。
“那就容易弄错了。名字和出生时辰,都是在第一页的。”外婆说。
“看来我是拿了他的命书,他拿了我的。”那人用另一只手托住茶盅,好像那只茶盅有一个秤砣那么重,一只手拿不住。
“照道理说,就算拿错了,也不应该这样啊。”外婆小声说。
“后面好多年,我天天把命书拿出来看。里面说最近要小心,我就什么都不做。里面说最近走好运,我就放心大胆地做。生怕弄错了。没想到怕弄错,却步步错!来之前,我问了跟我一起来的那个人,我问他,你的命书呢?他说,他心想反正后面的运程不好,干脆扔了。”
外婆恍然大悟:“那我晓得了!你按照他的命书一天一天地过,就过成了他的流年。他的流年被你过了,他就过了你的流年。”
至于为什么会这样,那人不知道,外婆更不知道。
姥爹早已不在人世,也没有办法给他一个解答。
送他走时,外婆说:“也许是,信之则有,不信全无。拿了错的去信,就走错了。拿了错的不信,也不会错。反正呢,相信好的,不相信不好的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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